前世爱过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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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10-03 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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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爱过你(上)   动笔写这篇小说之前,我去谷歌地球寻看了罗岩江与??水。细细查看这两条丛山之中的河流,我居然有种读小说的错觉:觉得大地上的河流是奇妙的,它们的起源和流向,似乎造物主是当小说或者戏剧来构思的,有情节故事还满含情感。罗岩江和??水在贵州高原边缘部的新晃芷江境内一度十分靠近,但最终互相失之交臂,一副“君向潇湘我向秦”从此分别的架势,却不料最终又都流入黔阳境内,罗岩江于黔阳托口汇入清水江,最终又在黔城与??水聚头,成就了湖南第二大河流沅水。我觉得它们这种分合,自有深意。我深信河流有着自己的情绪。走近任何一条,你都会被那情绪感染。   阿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给阿伟催眠会有这样的惊人发现。   前些天阿伟头痛,到医院做头部CT没问题,又做了颈部MRI,也没有发现问题,医生说,你没事。但阿伟的头就是痛,累一下或者睡不好就痛。阿伟于是想起到阿丽心理门诊去看看。阿丽说,这得催眠啊。阿伟说,我知道的,催眠是心理医生重要的诊治手段。阿丽就给阿伟催眠了,得知阿伟儿童时期老受同伴欺负,潜意识里对社会有恐惧心理,阿丽知道这就是阿伟头痛的深层原因了。本来诊断确立,催眠到此可以停止,阿丽应当唤醒阿伟了。但阿丽觉得阿伟最近总在故意接近自己,而且又似乎藏着什么心思,所以当时阿丽出于好奇,犹豫了一下,继续问被催眠中的阿伟,你喜欢阿丽是吗?阿伟说,嗯,喜欢。身不由己地喜欢。阿丽问,为什么喜欢她?阿伟说,我在一个朋友家喝茶时认识阿丽的。朋友说弄到了上好的古丈黑茶,让我去品尝。进屋发现一个美得让人心软又心颤的年轻女子先坐在茶室了。我觉得她好眼熟,仿佛哪里见过。当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一对接,我发现她的的瞳仁是一泓深潭,我毫无准备地跌进了那清澄的深潭,沉啊沉,老到不了底,那种感觉叫我好惊慌又好温馨甜蜜。之后我老期盼同她的目光相遇,但又有些紧张害怕。我一直想,我哪里见过的她呢?但我不敢同她说眼熟的感觉,《红楼梦》里宝黛相遇就有这样的描写,我怕她猜疑自己依照红楼梦编故事讨好她。那样多恶俗没意思啊!阿丽问,她是谁?阿伟说,阿丽啊。阿丽不记得同阿伟初见的情景了,怔了一下,又问,你最近老接近阿丽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你仅仅只是想偷偷地在心里喜欢她?阿伟用舒缓放松的语气说,因为初见的熟识感太强烈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要努力地去想我到底哪里见过阿丽。我想了好几天,头都想痛了,也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后来去古董商老陈那里玩,见到一把清水江里排工用过的斧头,我一下子记起了前辈子的事。阿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你记起了你的前世?阿伟说,嗯。阿丽吃惊中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要不是专业知识告诉她被催眠的人是不可能说假话的,阿丽打死也不会相信阿伟所说。阿丽问,你前世是什么人?阿伟说,我前世是黔阳县城危武举人的女儿,名叫绮虹。阿丽问,那斧头与你有什关系?阿伟说,斧头与我没关系。但我前世同椿庭从县城逃往罗岩江,在船上见过那样的斧头。阿丽问,椿庭是谁?阿伟说,椿庭就是阿丽的前世,一个儒雅的木材商人。阿丽再次被惊呆了。阿丽又问,罗岩江在哪里?阿伟说,我也没到过罗岩江。从前世的记忆推测,罗岩江应是清水江的一条支流,两江交汇处有个村子叫罗岩。罗岩江古时又叫中和溪。阿丽觉得头有些乱心里有些怕。外面等着的几个预约的病人在不断询问阿丽的助手什么时候可以被接诊,阿丽不想也不敢耽误时间了,决定赶紧结束对阿伟的催眠。阿丽说,现在我倒数数字,我数到一后,你会醒过来。五、四、三、二、一!阿伟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眼睛,平静而又几分热切地望着阿丽,问,找到我头痛原因了吗?阿伟问。阿丽说,找到了。   之后阿丽同阿伟谈过一次话,阿伟的头痛症,果真不药而愈。   阿丽对阿伟记起前世的事,既害怕又好奇。阿伟不知道阿丽催眠时知道了他记起了前世,觉得同阿丽去说,阿丽非但不信,还会骂他瞎编,只好藏在心底,虽然热切地想接近阿丽,却又努力地同阿丽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阿丽却越来越想知道自己的前世的故事,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打阿伟电话,说,好多人同我说罗岩江风景极好,这个周末我想去那里露营,你有没有空一起去?电话那头怔了一下,旋即就答应了,声调有点高,显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罗岩江几乎垂直地呈“⊥”形汇入清水江。此处是两省四县交界之地。“⊥”的左上角是芷江地界。与芷江隔罗岩江相望的,也就是“⊥”的右上角,是黔阳之罗岩村。与芷江隔清水江相望的,是会同县。溯清水江不远,即属贵州天柱地界。村前河滩宽阔平坦。临河是一滩乱石。乱石过去是大片平整的绿茵,堪可走马。村人呼之为跑马场。走马场过去,繁茂的古树列成一道屏风,将树后坡头的民居,掩蔽得若隐若现。村中坡上更有一株高大古樟,鹤立鸡群般地直刺天空。樟荫里两个鹭鸶窝,大过宰猪用的祝盆,常有数十鹭鸶栖息。坡上民居达两百余幢,一色木楼,依坡势随山而建,连场接檐勾心斗角。此地离托口镇已近二十里路程。尚未通公路。居此村,晨起仰头可见成群白鹭从樟树上飞向青天,平视可眺两江河谷里白白的雾霭如梦似幻,午后坐某家院坪或二楼廊上,望属于两省四县又哪里不属的那方云天,傍晚瞅村外江边成群水牛和三五樵夫归来,直教人有远遁尘嚣换骨成仙之感。此处鹭鸟极多,有时毕集清水江河谷飞舞,一江皆白。   到托口码头,阿丽要上客运机船。阿伟却找到一只小渔船,请船主送他们上罗岩。船主说,你们坐客船啊,便宜好多,快当好多。阿伟说,那船太吵,我们喜欢安安静静地沿路看风景。说着阿伟掏给那渔夫一张百元钞票。船主不接,说,我这船不安全呢,出了事,收不起场。阿伟不说话了,又掏出一张五十元钞,一起塞进渔夫手中,也不等渔夫说话,拉阿丽上了渔船。   小渔船其实也装有汽油发动机。要不,遇到急滩没人拉纤是很难上去的。阿伟说,你把速度弄到最慢,把发动机响声调到最小。然后拉阿丽进了箬竹叶为篷的船舱。一进舱阿伟就关了舱门,把渔夫关在了船尾。阿丽不免有些不习惯。未等阿丽提出异议,阿伟又躬身走过去打开了船头一边的舱门。一股清新的河风吹了过来。现在,即使坐在船舱里,前方的河谷风景也可以悉数收入两人眼帘。阿伟变戏法似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炉头和一把小壶,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入壶中,不一会水煮开了,阿伟又拿出一套旅行茶具,泡出一玻璃壶汤色浅绿明艳的铁观音,与阿丽浅斟慢饮。   一路水光礁影山景云天,显得极是好看。阿丽觉得阿伟营造的这个气氛太神奇,还有一种温馨感。阿丽嘴角浮出一种顽皮的笑意,盯住阿伟,突然说,椿庭为什么带绮虹逃往罗岩江?   阿伟怔住了,好久,才说,被催眠时我同你说过多少?阿丽狡黠地笑着,说,就知绮虹是武举的女儿,椿庭是木商。其他一概不知。阿伟说,你的眉眼像极了椿庭。只是椿庭比你要伟岸一些。他肩膀宽厚,腰板笔挺,走起路来仿佛腿上安有弹簧,让人想知他应当有极好的弹跳力。阿丽问,绮虹长得很漂亮吧?像不像你?阿伟停了停,说,论五官,我也像绮虹吧。但我今世是男的,当然比她高大。绮红身材极窈窕的,说不尽的袅娜娉婷。阿丽说,嗯,你快说你们怎么要私逃吧。阿伟笑起来,佯骂说,私逃你个脑壳!要知道,你说的你们,就是前世的我们。阿丽也佯骂,鬼跟你我们。少罗嗦,快说故事。阿伟只是笑,说,你莫性急嘛。   阿伟又在小酒精炉上煮上一瓶矿泉水,望着阿丽,说,我前世的爹爹姓危,字秋山,号东溪。他自幼喜读书,只因长他二十三岁的大哥在他四岁那年中了文举人,他爹爹难抑兴奋得意,对家人说,危家不缺文举人了,将来还会出进士,现在缺的是武举人武状元。因此请了名武师教危秋山。危秋山身高体重并不适合练武,但悟性极佳,反应敏捷,身体韧性也好,师傅又懂因材施教,教他形意门拳术,讲究借势使力,因此危秋山武艺精进。秋山二十岁那年,武师向秋山阿爹辞行,说,我再无功夫可教令郎了。秋山爹以为不小心哪里得罪了老师,惊问,是犬子冒犯了师尊,还是他不是块学武的料?老师说,老爷多心了,真的是令郎学艺已成,他明年只管去乡试,保管中个武举回来给您报喜。次年秋山果然中举。然秋山平时喜读黄老,无意功名。中举后再不肯应科举之试。秋山他爹爹也溺爱满子,由着秋山蜗居黔阳小县城。秋山学的是武,爱的是读书,好的又是经商。他觉得凭自身能力挣来大量白花花的银子,用以养活家人,来行善做功德,实在是件极美妙的事。秋山雇人去贵州天柱锦屏购买木材,顺清水江放排入沅江,下洞庭,再航运去湖北江浙。不数年,攒得家财百万。可秋山毫无商贾习气,日日只读书练武,喝茶交友。   椿庭是他喝茶交来的朋友了?阿丽笑问。阿伟说,不是。椿庭的父亲是危秋山长年合作的木商。椿庭自小跟着父亲经常进出秋山宅第。椿庭因见秋山举止洒脱,腹有诗书,又武功了得,故对秋山很是崇拜。常来向秋山叔讨教武功,读书有不懂的,也来让秋山点拔。秋山很喜欢椿庭的聪明伶俐懂事好学。椿庭隔个三二日不来讨教,秋山会带信让椿庭父亲带儿子过来喝茶。秋山日子过得散淡,有些“快乐不知时日过”的意味。而椿庭父亲由于椿庭爷爷以及椿庭叔叔都嗜食鸦片,做木商赚来的银子,由两杆烟枪烧掉之后,所剩供一家二十余口吃穿,已是紧紧巴巴。椿庭十三岁起就跟着乃父贵州湖南湖北江苏浙江地乱跑。椿庭十八岁那年,父亲从洞庭湖租船回黔阳,船只在青浪滩失事。供养父亲以前供养的那个庞大家庭的重任,霎时落到了椿庭尚有些显得稚嫩的肩头。秋山觉得帮扶椿庭义不容辞。让椿庭继续同他合作经营木材生意。有时椿庭不出本钱,椿庭便只肯拿佣工的工钱,秋山会硬对半分利给椿庭,说,你不拿上,就是见外,不把我当叔叔,你想饿坏家里人啊。椿庭于是只好满怀感激地拿上五五分的利润,心里发誓说,以后发达了,要想法报答危老爷的提携帮顾之恩。   看!看那些鹭鸶!阿伟突然中止了讲述,冲阿丽说。其实阿丽早看到了。好些白鹭蹲在航道两边的礁石上,安闲无事而又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就飞起几只,贴着水面飞,飞不远,又落到那边的礁石上。有几只飞向青天,仿佛肩负了何种重大而紧迫的事情,疾速地在河谷上空穿行。阿丽喜欢这些悠闲显得寡欲的长脚鸟。右岸一长溜成排的古槐,浓密墨绿,煞是好看。不久船主停了船,推开舱门说,罗岩到了。阿丽跳出船舱时,看到那边有条古树掩映的江,几乎垂直地汇入了清水江。   罗岩村人,除了种田放排,打渔是他们一件不可不说的生产方式。罗岩江清澈旖旎,但有时也会狂奔怒吼,洪水直扑清水江对岸,把清水江拦腰冲断。此时但见浪涛冲天,日月也为之失色。清水江下游河床宽阔,其时也会水位骤涨。体健胆大的村民提罾从坡岸家中飞跑到河边。巨大的收获往往让他们家的半大孩子和女人手忙脚乱。待到?雨趟?清,村民们则傍晚撒网放?g扯间。清晨或赤脚涉水或撑子弹头形状的小舟收?g起间,心情说不尽的悠闲美妙。撒网放?g可收获大条的长江回游鱼,扯间则收获小条的溪水鱼。大的做汤小的炒鲜椒,都鲜香无比。食罗岩江鱼,会让人恍悟孟子谈论高尚的义时,为何会联想到鱼和熊掌。   找不到那幢木楼了。阿伟说。也许是我记忆不清。也许它根本不存在了。不找了。   阿伟进村时说要带阿丽去看看阿丽的前世、木商椿庭在罗岩购置的一座木楼。结果到底隔世,一切都似是而非,无法确认了。阿伟不再说话,也忘记关照阿丽,兀自几分失神般地回到河边宽阔的绿草地。放下背包,掏出些物什,搭起一座小巧好看的帐蓬。接着又搭起一座。阿丽也不说话,把小坤包扔进帐蓬。阿伟意识到刚才的失态,冲阿丽笑一下,说,水边做饭去。   饭毕两人收拾好餐具,一起坐在临水的一堆高如小山的木头上。太阳已经落山。河边的鹭鸶东一只西一只飞向两岸隐在不知何处的窝巢。慢慢地天就黑了。阿伟说,冷吗?阿丽说,不冷。阿丽穿得比较单薄,阿伟认定她会冷,就抱住了阿丽的肩。阿丽浑然不觉一般同阿伟说话。阿伟拉住阿丽的手,握住,却不敢乱动。后来因为太喜欢阿丽漂亮可爱的样子,胆子大起来,猛地抱住阿丽,低头要吻阿丽。阿丽一低头,躲过了。语调平静地叫了声阿伟。阿伟不免泄了气,收藏起那份小小的妄想和野心,继续讲述他们前世的故事。   绮虹十七岁那年,凤凰、麻阳的土匪围攻黔阳古城。这回来的土匪很多,应当不下四五千。他们一为劫掠黔阳县城钱财妇女,二为黔阳驻军前次在中方追击他们的队伍给他们造成了极大伤亡而复仇。所以土匪们攻城攻得很拼命,把个县城围得铁桶似的,直围了十余天还不撤退。城内驻军起初很顽强地防守,后来见土匪要拼命,旷日持久地围城不退,都有些惧怕,想弃城逃跑。危秋山不在官,却没忘自己武举身份,一开始就协同驻军首领指挥防守,并向驻军捐献了大量财物。现守军有逃跑的趋势,秋山自知无力劝阻惮压,急叫人把椿庭招来,同椿庭说,县城失陷已成定局,你能否把小姐绮虹同她妈妈送往芷江她婆家?椿庭说,老爷,城既难保,你也带家眷离开黔阳吧。秋山说,椿庭,我信任你才托此重任给你,你莫劝了。我是武举,断没有弃城逃命的道理。人活个什么?气节啊!失了气节苟活,何异禽兽,不如就死。椿庭不敢多言,返身回家,待到天黑,拿来两套排工短衣,让已然哭成泪人的绮虹小姐和表情痴木凝重的危夫人穿上。手里拿把马刀,带领两母女走出危宅。此时危秋山又上土匪攻打最紧的东门城楼指挥战斗去了。椿庭带领两母女直奔城西的安远门。秋山老爷给椿庭分析过,土匪这次攻城极有章法,显然有高人在筹划指挥。匪首一定懂兵法,懂兵法的人攻城,为避免让守军拼死到底,总会留一处出路给守军逃跑。所以,他们虽然五座城门都在进攻,但肯定有一座城门是佯攻。这些日我看出安远门是他们留给逃兵的出路。你同夫人小姐化了装又不带行李,他们必不致死追。椿庭出得危宅,也不到城楼让人开门出去,只在离城楼五十步开外的地方缒绳把夫人小姐引出城外。那些守在城门外的土匪可能因为得到的指令只是佯攻,松懈散漫,椿庭一行三人躬身逃到河边,居然没被他们发现。   相关专题:爱 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