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永州去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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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10-03 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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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柳子庙??? ??秋冬更替时节,永州一直烟雨??鳎?临了假期完毕前一天,雨,停了。? ??爸爸说,永州文化底蕴相当厚重,古迹首推柳子庙,你们一定得去看看。? ??柳子庙,是纪念被韩退之称之为“少精敏,无不通达”,二十岁中举进士的柳河东;是勇于“永贞革新”力倡改革,而不坠青云之志的柳子厚;是因“文以载道”,而力主古文运动方有“韩柳”之称,而又四十七岁英年早逝于异土他乡的柳州;是以文章闻名天下,而有“唐宋八大家”之称的柳宗元了。? ??永州不是很大,却和历史一样的古老,在湘江流水千年的怀抱中,这里传承着湖湘的记忆。轻舟、石桥、古树、残碑,似乎唐宋遗风中的潇洒和不羁,在这里无处不在,空气中都淋漓着飘逸的味道。? ??柳子庙在潇水河的西岸。6日的早晨,爸爸带着我们从浮桥上走过,穿过迎面而来的桥洞,来到一条青石板铺筑的小街上,小街很窄,宽不过五米。爸爸说,这原本就是道州(道县)通往永州的官道。? ??小街两旁是低矮、斑驳、灰旧的木结构店铺人家,古色古香,耐人寻味。缕空的门窗上,嵌有精美细腻的各式木雕,或人物,或花草,或鸟兽,或虫鱼。很是耐看。不要忽视随手推开的任何一扇居民的门,它往往都有数百年的历史。? ??清晨,女人们三三两两洞开大门。在我举着相机猎奇时,一位洗脚的大爷进入了我的视线。面对我的镜头,他淡定自若,嘴角绽开浅笑,似乎见到他远归的家人。? ??行走约莫300来米,尽头,便是柳子庙。? ??柳子庙座落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临着宽敞的广场,远远地,便看见依山而建的青瓦白墙的建筑。进了门,刚下过雨,地上的石阶里润着流光的小草,确实有些唐诗的意思了。? ??与大多数的名人故居相比,这里仿佛是诸葛之庐、子云之亭,它的简约和素雅,无不提醒着后人,这里的主人曾经的坚毅品质和傲然性情。? ??柳子庙创建于北宋仁宗至和年间,此后,经历了几番重建修整。? ??庙内存有历代石刻碑记。有明·严嵩碑(《寻愚溪谒柳子庙》),苏轼荔子碑。因韩愈撰,苏轼书,加上柳宗元的德政,称为“三绝”,是柳子庙的镇庙之宝。游人到此,都会细心欣赏,慢慢品味,苦苦思索,抚今追昔。? ??诗词好,把千年的风景压成标本,偶尔走到那一处地方,正逢那一个季节,意象就被激活了,润泽了。走到苏轼亲书的碑前,照了几张相,知道在一个古代诗人的家园里感叹是一件蠢事,就想起一个诗人的话:回不去时,回到故乡。? ??恍然间,仿佛做了一个梦,在同一空间,时光已流过千年。? ??环顾四周,这里安静得像个书院。冷清之余,使我,感受到历史的久远和岁月的沧桑。? ??尽管,逝者如夫,柳子已去经年,但浓浓的书香,依旧在梁间萦绕,演绎着经史子集的无尽曼妙。? ??? ??二、愚溪??? ??门前有桥,名愚溪桥。桥下有溪,清清如许。有窈窕女子于溪边浣衣,有拄杖老者临水而立。猜想,这便是,当年,柳宗元结舍而居的愚溪吧。? ??很喜欢愚溪这个名字,给我一种素朴、愚拙的感觉。? ??柳子在《愚溪诗序》中,用平实的语调,为我们叙述了一条溪水的过去。它风景绝佳,冉氏尝居,它水流清澈,曾可浣沙。这时候,我看到一位落寞的、孤寂的文人走来了。带着维持了146天便夭折的政治革新,带给他的命运和创伤。他说他,以愚触罪,谪潇水上。他总是在路上,从北走到南,从白走到黑。长路迢迢,心途杳杳。他来了,一个人,缓缓而行,和当年行吟泽畔,忧郁悲愤的屈原何其相似。? ??他满腔忧愤,无处可解,坐拥山水,却无心观赏。? ??失魂落魄的柳宗元,哪里想到,这一坐就是十年啊!? ??终于,他再也无法,回到他,向往一展鸿图的长安,和他一样遭受“老死贬”的,还有另外七个司马。? ??柳宗元失去了他想要的空间。但那里,却留着他的梦想和志向。长安,于柳子,是忘记不得,也归去不得的远方了。? ??他需要是,更大的空间,稀释,缓解自己的哀愁,痛苦。于是,愚溪的一草一石,就被染上了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愁怨,字字是景,句句是泪。? ??他在愚溪发现溪水不可灌溉,不可入大舟,不能兴风雨,总之,无以利世。然而,这是他热爱的溪流,他发现了它的可愚之处,这是溪流的不幸。但更不幸的是,他也在这可愚的溪流之中,发现了自己的可愚。那一刻,柳宗元的心被刺痛了——向着远方回顾,即使在历史的长卷中,柳宗元也没有发现自己的知音。天地茫茫,心海苍苍,他是真的孤独了,孤独的如同一个点,醒目地画在永州的溪边,不肯淡去,也无法绚丽。? ??只有,文字是自由的,那是一支畅达痛快,无所顾忌的毛笔,至少还有它,可以在愚溪中洗涤尘染,冲刷污秽,与溪水同纵同放,且歌且吟。他依然,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可他,却迷惘着自己的价值。? ??柳宗元的永州岁月,激愤处作旷达,旷达处却见愤激,终究,是和那条“峻急而多坻”的溪水一样了。我想,若是他,知道十年之后,他又被一纸诏书移到了离大一统版图更远的柳州,又或者他所徜徉的不是那条湍急的溪流,而是一脉悠然的南山,一方如镜的池塘,他会不会,更多一些平静呢?在那风景尤绝的溪边,他是不是还记得《南华经》里“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的训诫了呢?? ??抬头,柳子见到的是,永州的山脉与天空,低头,是永州的丘壑与溪泉。天空无限,大地无垠,而永州,同样也没有他的自由。流水东逝,带不走他的愁思。? ??终于,我明白,柳宗元为什么特别钟情于愚溪了。? ??就这样,我被带入了柳子的世界。? ??三、《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与李白、杜甫相比,柳宗元的诗似乎不出名,然而,细品子厚,却发现别有意味:子厚的恬淡空灵,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经历了永贞变革失败,柳子先后被贬邵州、永州,后任柳州,这些经历使出生于北方的柳子,得以体悟南方的江山秀色,写出了《江雪》这样的通灵之作。? ??永州,是一个山环水复的地方,山多,但不重重压境,峰峰独秀的山之山上山下,山山之间被小路连接着。春天,绿树叠翠、鸟语相应、人影散乱。? ??然而,此时,却不是春天,而是冬天,也许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也许是冬日将尽的最后一场雪,柳子没有告诉我们,但我们却知道,此刻的天地之间似乎已成了雪的世界,在雪清冷的空灵中,万灵万物消隐了,只余那江中的水,依旧在静静地流着。柳子仅用10个字,为我们描画了一幅山水长卷。? ??然而,柳子并不想仅仅为我们画一幅山水长卷。他诗笔回转,由天地回向人间,由无穷转向有情:在那还冒着淡淡水气的江雪中,有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人,正在静静地垂钓。经柳子的笔,老人成了永恒。? ??一个走过春夏远离喧嚣的世界,一条水流悠悠穿越千古江河,一位踏遍坎坷尝够辛酸的老人,被飘飞了许久,且依旧,与飘飞的雪连在一起,人与江、与山、与雪、与舟融成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这时,哪里还需要一壶浊酒,哪里还需要一船明月,一切,尽在无言中!? ??《江雪》是“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道贬永州司马”,在永州生活的前期之作。柳子到永州未及半载,老母离开人世,第二年,发妻去世,爱女夭折,千般万般的悲伤哀痛集于一身。此时,柳子的心境,不仅有对至亲至爱的亲人去世的无比悲痛,还有对政治迫害的心有余悸。 ??想到此,我的心不禁阵阵绞痛……? ??而此时,千年后的永州,一条流入湘江的潇水河,将柳子庙、愚溪留给了传统文化,把现代的喧嚣留在了对岸。也许,应该感谢如今已有些落魄的永州。不太知名的永州,没有蜂拥的外来者的骚扰,没有浓妆艳抹的人造景致,没有打着休闲招牌,刻意迎合游客的酒吧客栈。而是,让这些历史痕迹,古老随性地与当地居民一同生活着,代代传承,自自然然。 ??多年来,我痴想着,可以在这里有间木屋子。且不说,从此,可以日日面对愚溪,看芦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也不说,愚溪桥上随意搭着的被褥,柳子庙前台阶上,整齐排列着的各色盛满草药的木匣,无人看守,无人伺弄,自在地晒着太阳的那份惬意。也不说,那江边桥洞上候着的磨刀,磨剪子,理发的传统工匠们那份安逸,单是听,爸爸描述年初突降大雪,在此地重温《江雪》场景,聆听来自千年前的心声,已足够让我羡慕。?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永州,不禁怅怅。   相关专题:一个人 顶一下